通往天堂的铃兰·一瞬?…永远?…

        曾经六个月前偶还完全不知道地震长啥样子，汶川时我正在台湾工厂里面完全没感觉，去年2010秋天才在台南第一次真实感受到了地震，很小级别的震感而已。

        这次是偶六年来头一回来日本出差，客户工厂所在地是福岛县的白河（充其量相当于一村落，后发觉此处距核电站以西约60km）。其实我早觉得不对劲儿了，因为7号周一这里居然出着太阳飘着大雪花，然后周二11点45左右就发生了第一次地震，震感强烈但没损伤，周三夜里3点20发生第二次地震，偶当时很迷茫不知是不是该从六楼房间往下跑，但看到居然没有任何人跑，接着睡到6点多和7点多又发生了第三次和第四次地震，这两次都较前一次小，用日本同事的话说就是睡太死没感觉到。
        周四夜里可算睡了个好觉，周五一早还是和同事出发去客户工厂干活，他说今天下班就回横滨家里过周末，我说那今天早点收工你还能赶上和家人一起晚餐，可日本同事却说那要看今天工作进度。午饭时一起出来吃拉面，由于有硬件问题还没解决我们应用方面没法有什么进展，偶提议下午回去把日常程序打开跑就可以回家了，可死板的小日本想了半天说，他还是想再确认一次所有精度。我只好说自己来尽快搞定这个好了。其实是一些可有可无的工作，日本人太敬业了，或者说对工作有依恋感，不肯早早离开客户工厂，之类的感觉。总之拖他的福，我们陷入灾难内部。。。

        三点左右在工厂洁净室里，我精度确认正做到一半，感到有震感，问地震了吗？他点点头。这时震感突然变强，强烈的横向震动导致我根本站不稳赶忙在机器边蹲下来，可身边同事仍旧扶着机器坚持站着。天花板在颤抖，墙壁来回倾斜摆动，货架开始东倒西歪，东西掉落的声响越来越大，周围一台台设备纷纷自动断电，报警声四起。我示意他赶快蹲下来，他却仍坚持站着并自信的说：”这次地震确实很大很大，不过客户工厂的建筑是非常坚固的。”就在这时旁边一设备的侧面板被震开了，他马上伸一只手去按住防止它砸下来，不愧是地震老手佩服！此时我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了，觉得好无助时间又好漫长。一直到震动渐渐小下来，原本机器运行的噪音不再，各种警报声从寂静中传来，周围原本就没有人影，广播也响起来更加恐怖。
        我说赶快跑吧，他说没错开始迅速收拾电脑本子之类的，我只抓起手袋跑在前面。往外冲的一路上都没有人影，货架横七竖八散落在通路上，巨大的设备居然都被移了位，一定损失惨重，我更害怕的是各种气体液体的泄露，这个工厂里随便那个管路里都是致命的东西。一路冲到空气淋雨门，外门经是打开状态，我一使劲把内门也推开到达更衣室。接着快速脱下无尘服，我惊奇的看到他居然还淡定地把衣服卷好收到口袋里去。接着我们冲到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又一阵狂奔，该死的拖鞋跑也跑不快，一路还有天花板掉落的碎片。走楼梯冲到一楼后居然又习惯性的到更衣室，我把客户工作服一把扯下丢衣柜里去，抓起外套就往大门口冲，总算来到户外了！呼~~~
        原来大家都比我们先逃出来，工人们分科组站在一起，有领导拿扩音机大声喊话，天空中飘着零星雪花。这时看到另外几个同事，客户方的联系人也过来询问。之后我们跟着客户所有人一起往停车场方向移动，这时地震还在继续，我惊奇的发现一处水泥路面居然完全断裂开并拱起，路沿小裂缝更是数不过来，地下污水也上涌出路面。女生们大多吓得伏在地上，又来一阵强震，我也赶忙蹲下来，大家就集结在这公路上不知所措，等着接受一次又一次震动，余震基本上一两分钟就一次，有几次强度还非常的大。有人开始分发毛毯给女生，飘着小雪温度确实比较低。大约近半小时，余震才渐渐没那么激烈，这时消防车开进来，消防队员往工厂里冲。有领导拿扩音机喊话，我们这里震级大约六点多。也有一些人拿对讲机通话指挥，现在手机通信全灭，只有收音机能听到信息。又过了一阵子，他们安排非本工厂的人往食堂那边移动，我们一起跟过去，目的地前有人在清点人数，现场已经开始组织人力在路边空地搭帐篷。我们觉得目前余震减小就打算先离开，和客户方面说明情况后先撤。一行人缓缓开始离开工厂，小路上原本没红绿灯路口，现在已经有人在指挥了，大路上车流量较大，但还算有序，大家估计都往家赶。一路上虽没看到房屋倒塌，但全部外观受损，砖瓦散落一地。

        我在旅馆房间在六楼，肯定是不敢回去了，公司倒有个小办公室，只一层的小屋，是个极佳的避难场所。大家赶到办公室，屋内也一片狼藉，中央空调面板和挂表一起躺在地板上，文件散落到处都是，零件仓库更是一塌糊涂。除了我其他四人都是日本同事，他们开始找办公室里的避难用品，什么非常灾害储备水一张，灾害储备干粮一箱，手电筒一盒，安全帽一箱，蜡烛一盒，急救包数只，毛巾几打。。。我真没想到小小办事处居然还有什么多储备，可见日本人的细致和对防灾的认识。手机DOCOMO信号还在，可就是打不出去，显示“连接错误”，短信也发几次失败几次。座机电话抓起来一拨就传来一阵日语，意思应该是现在无法使用呗（此后个人电话被暂停，所有线路供公用电话免费使用）。网络也断线了。去培训室把倒地的电视扶起来，数字信号都没了，只有地面模拟信号，总共三个台当然都是灾害报道，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外界情况，眼前的海啸画面叫人震惊，本来庆幸房子没倒却由于随后的海啸变成了彻底的大灾难。此时余震仍然不断，大家感觉震动大了就纷纷冲出去，完了又回来。我是不敢回旅馆了，同事从车里找来露营的毯子，真是帮了大忙。可我的行李还在旅馆房间，马上又要天黑，我和同事都想回旅馆看看状况，他居然还想回旅馆住，原因是办公室没有淋浴-_-

        不想此时旅馆房间已禁止入内，大家都聚集在一楼前台排队打电话报平安，好像是每人两分钟免费打，这时又一阵晃动，大家全都飞奔出去逃命，旅馆工作人员疏散完客人后居然还回去把大门给关上了。这次晃动后我赶忙跑过去前台问可不可以去房间取行李，她听说我想要退房才勉强答应，俩人爬应急楼梯上6楼，房间里的景象触目惊心，衣柜横在门口，笔记本电脑和手机摔在地上，上面还压了个液晶电视，洗手间里遍布碎玻璃杯渣，剃须刀在地上解体了。我飞速在地上捡东西，又去最里面拿行李厢，日本旅馆房间实在太小了，床移位挡住路只好踩过去，然后把所有东西往箱子里扔。就在这时最担心的余震又来了，这次震感很强烈，本来就乱七八糟的危楼里就我们俩，当时是真的害怕了。我和服务员就地蹲下，在洗手间门口附近不敢动，那一分钟真是漫长，余震过去后顾不得有没少东西我拉起箱子就往楼下奔，这一口气就跑到了一楼前台，服务员进去开了收据，我门随后就返回公司。
        天色渐黑，本地同事都回家照顾家人，就剩我和一东京小伙，我们需要在办公室过夜。先要去便利店买食物，我出门前捞了一顶安全帽，之后这帽子就不离手。此时全家便利店里冷藏便当早被扫空，同事买了杯泡面和一些坚果零食，我买了瓶果汁。在办公室吃晚饭还是挺方便的，万幸水电都在，热水机接水泡面就好，我背来的十五包泡面立功了，行李箱里甚至还有开封麻辣花生和榨菜火腿这样的零食，心中一阵暖意。为表感谢，我把整包花生分给了淡定帝同事，他说很辣但是很赞哈哈。此时同事发觉自己的3G卡接笔记本似乎还能龟速上网，于是我们就用邮件报了平安，这是第一次成功与外界联络。当然时刻还是紧盯着电视屏幕，想了解更多状况，不过看到的确是铁路新干线全灭，高速封闭，灾害在扩大这样的信息，还有福岛原子力发电站也在这一晚进入我的视野。。。约晚上八九点钟，办公室的网路居然神奇的恢复了，于是他开始淡定地收发邮件写报告，我则无心工作上网联络朋友。谁知道周五晚朋友大多不在线，只好登陆飞信发送短信，可是却没有任何回应，所以也不知他们收到没（后确认我的飞信他们可以收到，但回复我却收不到，即使我网络在线也收不到）。后来找在线朋友叫了女朋友上msn才确切的联系到，代拨电话会老家保平安，总算安心下来，我甚至视频展示了自己戴安全帽的样子。虽然突然停了次电，不过不到一分钟又恢复了，实在太幸运了我想。夜里我就手捧睡墙边的地板上，旁边放着手电和水，随时准备冲出去。这一夜都几乎没睡好，余震是几分钟就一次（<10min），小震动我也都懒得动了，（此时的我已经能清晰的感受到每一次震动，有时甚至分不清自己心脏的跳动和微小的地震），中等震动我一抬手把安全帽扣脑袋上，大震动我就起身往门外冲，真是个叫人内牛满面的夜晚。。。

        第二天周六终于天亮了，第一个电视镜头就是第一原发破损的厂房，偶隐约感到事态的发展越发不对。几个当地同事们过来办公室稍稍收拾一下，翻出了好几个大塑料箱接水，似乎有人家里面断水了，水流很小接了半天才接满一箱，最后留了一箱水在办公室备用。此时我第一次成功发了短信，发了数十次才发出去一条。中午我们开车出去找吃的，最近的全家直接关门大吉，餐馆全部关门，7-11里能吃的东西仅剩下冰糕。。。此时正碰到店员端出来一盘刚炸好的猪排，大家一拥而上，头一位大叔来了四块，第二位主妇拿的更多显然家里很多口，看到身后的我就留了一块下来，偶夹起这最后一块冒热气的猪排，120元良心价没涨真厚道啊。继续开车去更远的便利店扫货，来到很远的一家罗森，前台橱窗内居然有热包子，一问还需要二十多分钟才熟，不过已经俩大妈在那里排上队了，这时候谁都不容易呐！总之泡面在我完全不慌，午饭毕我就一直在刷东日本铁路公司的官网，可是更新的消息却一直都是暂停运行，此时电视里已经全力报道福岛第一核电站了，查了查地图，乖乖！离我这儿五六十公里而已！疲惫的午睡片刻，余震仍然不断，不过其中大震动少了。
        下午五点多和同事开车回旅馆瞧瞧，我在前台居然取到了amazon jp的包裹，里面是帮同事带的漫画，偶怎么还总是记的住这种事啊啊！！旅馆此时不再接受新客人住店，同事没有办法要去找其他旅馆，原因还是淋浴。我还是觉得办公室更安全，于是就约定明早见分了手。我先走去新白河站，连个人影都没，一张布告封站了！偶走在路上觉得人烟稀少，路过全家发觉又开门了，进去抢了两块刚端出来的土豆饼，现在店员们所能做的也仅仅是把库存半成品加工好给大家，物流全断补货不能。夜晚一个人在办公室过，冰箱里翻出一只冰糕毫不犹豫吃掉，座机仍然不通，手机短信仍然难发，只零星收到几条短信其余全部丢失，国内朋友们帮忙联系了中国使领馆，留了我手机号和地址，回复说稍后会联系我。（至今也没任何使领馆的人联系我，当然也可能是手机信号不通）好在余震频率有所下降，后半夜确实睡了会儿。

        周日一早起来打开电视就看到三号机爆炸的消息，我想这下不妙，本来一二号就搞不定现在又多一台出来，此时警戒线由半径20公里刚刚延伸到30公里，我还是逃吧！实在不能再等下去了，新干线恢复遥遥无期，此地绝对不宜久留！上官网查好像宇都宫线从东京到宇都宫已经恢复一半运力，宇都宫到黑机仍然关闭，黑机再往北到我这里的白河就更没戏了，我想眼下只要能逃到宇都宫基本就可以去东京了。这时同事来了，我说应该先想办法去宇都宫，到了那里就可以坐通勤火车去东京。他似乎还根本没考虑过离开（淡定的可怕！），我把官网上宇都宫到东京通车的消息给他看，他自己还搞不清宇都宫线是哪里到哪里，打电话到火车站去问，后来证实宇都宫到东京确实可行，又问怎么去宇都宫？我说开公司车或者叫出租车走当地小路是唯一选择，他说出租车可能会超过三万日币。于是我赶忙发邮件问老板可不可以坐出租车，可迟迟没有回复，我说不等了请你现在就打电话叫出租车，可是当时出租车好像很难找。这是本地三个同事来了，还给我们带来了热包子，听到我们想坐出租车去宇都宫，于是自告奋勇说可以开自己车送我们过去！感动死啦！于是大家快速收拾一下，拿了水和行李一行五人上路，时间是上午十点多。

        由于高速封闭，大家全都在小路上开，路段又多施工，所以走走停停，时间花很久。一路上看到不少出租车，这个时候大家就别在乎钱了。开门的加油站也全部排长龙，我看了下油表，两格！远处雪山清晰可见，电台里传来震级修正，9.0！南下离开福岛县进入枥木县就会好一些，一路上的便利店虽然还是食物完卖，但偶尔还能遇到开门的饭店呢，麦当劳有的居然也开门了，我们选择了一个小拉面馆，但还是拉面最美味，我点的生姜拉面很赞。原本一小时的路程走了近四小时，等开到宇都宫就安全了，告别送我的同事们，他们还要回去照顾家，只剩1格油，但愿他们能顺利返回。（两天后整个福岛县都要检查核辐射了）

        下午三点多，怀念的宇都宫车站，05年春我第一次来日本就是这里。眼下从宇都宫开始到上野的普通火车已经通了，新干线还是别想了，坐火车可直达大宫换新干线，或者不换车直达上野，我选择直奔上野，同事选择在大宫换新干线。东京的秩序看起来完全正常，上野站出来往西走就是京城上野站，途中街边店顺手帮朋友入了3DS，2分钟不到搞定！然后就是走京城上野站的skyliner线45分钟直达成田机场，这个也是昨天才恢复运营的线，之前网上查好的。

        下午六点多到达成田机场，改签ANA返程，可惜最后一班马上起飞赶不上了，拜托改签代码共享的CA，答复说CA那边有去上海飞机延期到九点多，可是那边不接受加人。我自己找去CA，CA说满员不给改，买新票也不给买，更可疑的是，我提出有UA金卡等no show优先候补也被拒绝，我问你怎么能确定一定不会有人缺席，她说满员了，之后无论我再问什么，她都说满员了，很囧。。。我只好回去找ANA改了第二天一早的机票。接着来到机场宾馆代理处，牌子上写所有宾馆通通满员，无奈去逛了逛商场很无趣商店纷纷关门，最后回到起飞大厅的休息处，几排椅子不少人在此过夜，前面一块大屏幕一直都是灾区报道。即使在机场的钢筋建筑里，时不时还能感觉到震动，不过说不好是飞机发动机还是地震。。。入夜前有人给派发了一包饼干和一瓶水，我这晚都没有进食欲望，只想尽快逃回魔都！机场里还是足够安全的，有警卫在巡逻，中间有过两三次断电，不过很快又恢复了，我睡了一会儿。

        周一一大早，七点柜台就排起长龙，九点多这班飞机满员，知道我在登机口准备登机的时候还有过一次余震，我抱头鼠窜进机舱，直到飞机飞起来还觉得比平时震动大。下午一点多终于降落在浦东机场，这里一片和谐平静，出租车司机依旧抱怨我住浦东却不说去川沙，下午三点多我去发廊收拾自己猥琐的形象，想着三天前这点发生的一切犹如噩梦，第二天看到核泄漏升级成田机场一票难求。。。